柴宗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放着昨晚魏仁浦送来的那份《明年开春北伐预备方略初稿》。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反复推敲——偶尔,他会停下目光,在某一行文字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用指尖丈量那行字背后的真实分量,然后再继续往下读。那份初稿的内容极为详尽:从粮草的征调路线、军械的储备数量,到各州民夫的摊派比例、沿途驿站的修缮安排——几乎囊括了一场大规模远征能够在后方完成的所有准备工作。
但柴宗训的目光,在读到那份方略中关于“主帅人选及麾下将领配置”的部分时,停住了。
那份方略中列出的将领人选,依然是以韩令坤、慕容延钊等老将为主力,曹彬被列为副帅候选之一,而李继隆、潘美等更年轻的将领,则被放在了“预备调遣”的名单中——那是一份看似周全、实则暗藏着一种无声逻辑的名单:按照惯例按照资历排序,按照与各方势力的旧有关系网优先配置。
柴宗训的指尖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叩击了两下,沉吟不语。
他心中清如明镜:韩令坤是老将,经验丰富,威望足够,但他与符彦卿的旧部关系极深——一旦北伐进入关键阶段,符家在河北的旧部很可能通过各种渠道试图在这场战争中重新获得立足之地。慕容延钊虽然忠诚稳重,但他的作战风格偏保守,适合防守,不适合进攻——若让他在北伐中担任主力,多半会在幽州城下陷入旷日持久的围城战,而那种战局拖得越久,契丹援军从松亭关方向驰援的时间窗口就越宽。
必须换一批更年轻、更能打硬仗、又与各方旧势力没有太多纠葛的将领,来担任此次北伐的真正主力。
他放下那份初稿没有急着在上面批注任何意见——而是先抬起头,对站在阴影中候命的张公公说了一句:“替末将传一句话给魏枢密——请他今日午后,拨冗来东配殿一趟。就说,末将有一批关于明年备战的人事配置想法,想与他先行商议。”
张公公躬身领命,无声地退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东配殿的窗棂时,魏仁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准时出现在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