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坐在御案后——今日没有批阅奏章,没有召见群臣,甚至连例行的午后小憩也取消了。他面前摊放着一幅巨大的、用数张羊皮拼接而成的边塞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交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符号——那是去岁北伐的战果记录与今年新补充的契丹边防情报的叠加。
那些朱笔的线条,从瓦桥关出发,向北延伸,依次穿过瀛州、莫州、易州,然后在幽州城下戛然而止。那是一道被中断的箭头——一道在去岁因为他的病情而被迫收回的、指向燕云核心的锋芒。
他在这幅图前坐了很久,目光没有游移,没有涣散,如同一尊在秋日的寂静中凝固了千年的石像。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只有在做出了重大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如释重负般的笃定:
“宗训——父皇若决定在今年秋末,再次北伐契丹,你觉得如何?”
这句话落在御书房的空气中,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但书房内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因为此刻,御案前方不远处,一道小小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舆图的光芒中,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问的到来。
柴宗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道从窗棂斜射&进来的、将书案和舆图切割成明暗两半的光柱边缘,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背挺直如一棵正在秋风中积蓄力量的树苗。他从进入书房的第一眼起,就已经看到了那幅铺在御案上的舆图上那些朱笔和墨笔的交错痕迹。
他在心中默默测量着那些距离,推算着那些日期,权衡着那些变量。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父亲那双因常年征战而布满细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今年秋末,不是北伐的最佳时机。”
殿内的空气,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压缩了一下。铜炉中的檀香继续静静燃烧,烟气依旧上升、盘旋,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出现任何中断——但站在御案侧后方的张公公,握着拂尘的手指,在那一瞬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