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臣出使西洋的事前脚刚收尾,朝野上下还没从那股余波里完全缓过神来。荣禄考察团的人已经有一部分从欧洲回来,带回的不只是那些厚厚的考察报告,还有几卷洋人拍摄的纪录片和照片。那些照片在宫里传阅了一圈,洋人的城市、工厂、议会大厅、铁路桥梁,被定格在方寸之间的相纸上,清晰得有些刺目。照片上的楼房高得需要人仰头才能看到顶,街道宽阔到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工厂的烟囱密密麻麻地立着,像一片黑色的树林。那些画面跟京城的街巷完全是两个世界。慈禧看过那些照片,没有说什么。可当时荣禄递上来的折子里附了一份洋人报刊的摘译,其中有一段话她说她反复看了两遍:"中国皇帝派遣大臣远赴西洋考察宪政,此举表明大清皇室已有变革之诚意,东亚古国正在缓慢而坚决地向现代文明靠拢。"
她当时把那段话指给李莲英看,说:"洋人倒是会说好听话。"李莲英陪笑道:"老佛爷,洋人肯说好听话,说明皇上这一步走得稳当,老佛爷当初点头让五大臣出洋,那是高瞻远瞩。"她没接话,把那页纸折好收进了一个檀木匣子里,匣子放在博古架第二层,跟那些重要的奏折搁在一起。她知道洋人的夸奖不值钱,值钱的是那句"变革之诚意"在朝野上下传开之后产生的分量。那些原本在背后议论皇帝"崇洋媚外"的守旧官员,在洋人的评价传回来之后,忽然就不出声了,再有人拿"不合祖制"来质疑皇帝的举措,旁人就会拿那段摘译来堵他的嘴。皇帝在宫里的声望,借着这一趟出洋,悄悄往上走了一截。
可皇帝又提了新的事。
那天皇帝来乐寿堂说要亲赴湖广督办税改的时候,慈禧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否决。他走之后,慈禧在榻上坐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茶彻底凉透了。她中间换了一盏,又换了第二盏。她把张之洞近三年的奏折翻了一遍——厘金的数据、商税的估算、每年上缴京饷的数额、地方财政的缺口,一笔一笔地看过去。她又把刚毅昨日递进来的那份折子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比第一次更慢。
刚毅写得很谨慎,他是满族清贵里少数几个会让慈禧觉得"说话有分寸"的人。他的折子不直接表态反对,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绵密的忧虑:"皇上亲政以来,励精图治,朝野共见。然天子离京,自咸丰朝以降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