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把刚毅的折子又翻了一遍,指腹在"朝中无人坐镇"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她知道刚毅说的是实情,皇帝若离京,朝中政务名义上由她决断,可军机处那些老臣各有各的心思,没有皇帝在上面压着,底下的人会不会趁机做些什么,谁也说不准。可她更清楚,皇帝在不在京,朝堂上那些暗流都不会停止。皇帝在京的时候,那些人尚且敢联名上奏反对税改;皇帝离京,他们只是少了一个当面叩阍的对象罢了,可该反对的还是会反对。真正的问题不在皇帝离不离京,在那些人不愿意接受新东西,不愿意自己碗里的粥被人分走一口。
她把折子搁下,目光移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廊下的风灯在风里微微晃着,灯影在青砖地上摇动,把腊梅的枝影拉得忽长忽短,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慢地伸缩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声,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让帘外的人听见:"李莲英,你说皇上想做的事,到底是为了大清,还是为了他自己?"李莲英从帘外进来,在几步外站定,腰弯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称量每一句话的分量再放出来:"老佛爷,奴才不敢妄断圣意。可奴才斗胆说一句——皇上要是为了自己,大可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批批折子,祭祭天,什么也不做,谁也挑不出他的错来。可他偏要折腾。最早折腾出个御药堂,后来又是五大臣出洋,如今又要去湖广亲自督办税改——桩桩件件,都是得罪人的事。得罪那些地方督抚、得罪那些守旧大臣、得罪那些靠厘金吃饭的人。老佛爷,一个人愿意得罪这么多人去做一件事,除了他心里觉得非做不可,奴才想不出别的理由。至于他心里装的是大清还是他自己,奴才看不透,可奴才觉得,一个把自己关在宫里什么都不做的人,就算是为自己着想,也没着落。至少皇上现在做的事,不论出发点如何,实实在在能让人看见他在往前走。"
慈禧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