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撑一叶破篷船,从下游逆水上来时,中渡渡口已经没有摆渡人了。
桥头老柳被风撕去半边叶子,柳丝垂在水面,像谁迟疑不肯收回的手。桥是石桥,三拱,栏板上的狮子被香客摸得鼻子发亮。桥名“中渡”,取“中流一渡,彼岸可归”之意。可这许多年,淮上的人都说:中渡桥底下不渡活人,只渡亡魂。
江寒把船绳拴在残柳上,提剑上岸。
他身上那件青衫洗得发白,肩头补过两回,针脚却齐整——是顾晚晴补的。剑是无鞘的,用旧麻布缠了三层,雨水顺着布纹往下淌,像剑也在哭。
他抬头看桥。
桥洞阴影里站着个人,素衣,木簪,披风边角沾着泥,却站得像一竿修竹。顾晚晴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见他来,也不迎,只淡淡说:“你迟了半日。桥下又浮上来一具。”
江寒“嗯”了一声。
“今早是第七具。”顾晚晴把铜钱抛给他,“每具尸身都面朝桥心,七窍无血,掌心却攥着一枝枯柳。柳叶摘光了,只剩梗——像给人从‘留’里硬抽走了‘心’。”
江寒接住铜钱。铜钱锈绿,背面刻着四个小字:离思野客。
他拇指摩挲那四字,半晌才说:“这词不是江湖绰号。”
“不是。”顾晚晴从袖中抽出一卷拓片,“是诗题。桥西土地庙后墙,有人拿指甲划了半首诗——‘曾经沧海难为水’,下一句没写完,写到‘除却巫山’四个字,指甲劈了,血抹在砖缝里。”
江寒眉头微动。
顾晚晴盯着他:“你知道‘离思野客’是谁。”
不是问句。
江寒把铜钱还她,转身往桥西走:“我知道的,不一定是对的。你先跟我说说,‘人祸坠日’这四个字,是谁先讲出来的。”
顾晚晴跟上一步,声音被风雨打得零散:
“三天前,渡口卖茶汤的瞎子。他忽然睁了眼,说‘人祸坠日,中渡收魂;往人归来,桥断淮浑’。说完又瞎回去,第二天死在茶棚后头,舌头被人齐根剪了。”
江寒脚步停了一瞬。
“剪舌头,不是灭口。”他说,“是怕死人再说出第八具、第九具的名字。”
顾晚晴瞳孔一缩:“你意思是——那瞎子本来就该说下去,有人不想让‘名单’念完?”
“有人不想让‘往人’被叫醒。”江寒踏上台级,石缝里冒出霉绿的光,“中渡桥底下压着的,不是水鬼。是旧人。”
中渡桥西三十步,有座废驿,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