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目瞥向正驻足赏灯的姬月柔,语声平缓,却暗藏机锋。
“姬家与官家已是姻亲,消息互通,本就是理所应当。”
她回眸一笑,眸光清澈,“若连这点坦荡都没有,倒显得月柔心虚了,不是么?”
朱高爔唇角微扬,不再追问。
清江楼一、二层挂满云锦苏绣,各色花灯悬于梁间,光影摇曳,恍若白昼。
西域商人裹着驼绒斗篷,抱着皮囊讨价还价;南洋贩子翘着兰花指,比划着玳瑁与沉香的成色。
朱高爔粗略一扫,单是眼前所见宾客,便不下三百。
约莫两炷香工夫,瞾儿嘴里的糕点渣还没咽净,一声洪亮锣响,终于劈开喧闹,悠悠荡来。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一行人被黑衣侍卫严密拱卫着,步履沉稳地登上了中央高台。
领头的是个白衣青年,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手中一柄湘妃竹折扇半开半合,指节修长,姿态闲适。
不似走南闯北的商贾,倒像赴京应试、锦袍未换的世家公子。
他身后几位中年男子皆年过不惑,却无半分老成持重之态,反倒垂手敛目,神情恭谨——尤其那目光,频频落在白衣青年身上,分明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忌惮。
青年身形略前半寸,不声不响,却已稳稳压住了整支队伍的气场。
众人甫一登台,原本喧闹的一楼大厅霎时落针可闻。
“各位商会同仁,重阳吉日,承蒙拨冗莅临聚首盛会,万某三生有幸。”
“生意场上,贵在和气,和则两利,争则俱伤。”
“常言道:货价随市而动,商路因势而变。同行之间有角力,本无可厚非;但若撕破脸皮、坏了规矩,便是砸自家招牌。”
“咱们吃这碗饭,靠的是信义立身,凭的是颜面做事——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白衫青年立定台前,轻咳一声,声如清泉击石,字字清晰。
“万先生这话听着敞亮,怎么句句都往我姬家头上绕?”
姬月柔站在台下,眼尾微扬,见万先生目光屡次掠来,便侧身凑近朱高爔耳畔,声音软而凉,像一枚刚剥开的青梅。
朱高爔眉心一蹙,只觉耳畔气息微烫,鼻尖却嗅到一丝冷冽的雪松香。
“和气生财四个字,又没点你姬家名讳,何来‘针对’一说?”
他目不斜视,语气平得像口古井。
“也是。姬家如今攀上高枝,满城商行谁不知晓?真要拿姬家开刀,岂不是当面扇官府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