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是燕王提的,文书明日就发六部。他撂下一句话——”
“挡路者,杀。”
一个“杀”字,轻飘飘砸下来,却似冰雹砸进炭盆,瞬间熄了满屋热气。
几人喉头滚动,手心沁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良久,李显才低声道:“既是燕王定的章程……咱们几个,怕是不便出面了。”
方宾瞳孔一缩,倏然抬眼盯住李显。
这话什么意思?——自己退到幕后,让旁人顶上去?
“李侍郎,此话怎讲?”
李显用指腹缓缓刮过下巴上微硬的短须,眼神沉沉。
“杀十个、百个百姓,燕王或许下得了手;可若成千上万的农人一齐拦路哭诉,他真敢血洗应天城外十里长街?”
“皇上不是正要御驾亲征吗?咱们就请乡绅们四下奔走,散出话去——说朝廷为凑军饷,要把祖辈传下的田产尽数收归官有。”
“百姓哪懂朝堂章程?只听见风声就信了七分。再经乡绅们添油加醋、挨家串户地嚷嚷,三五日工夫,谣言就能落地生根,比官府告示还管用。”
“到那时,数万流民涌进应天,堵死粮行、围住衙门,我看朱高爔是调兵镇压,还是开仓放粮!”
李显图的就是这个‘抢在政令落地前点火’的空档。
只提‘夺田’,绝口不提‘重分’;把半截话掰成惊雷,炸得人心惶惶。
永乐朝的官吏,在老百姓眼里早没了公信力。
朱棣连年北垡,国库早被掏得见底,军粮军饷从哪来?还不是一层层压到州县,州县再一刀刀刮向田埂上的脊梁?
仗旗一竖,户部文书刚到布政使司,底下县官就已开始加派夏税秋粮。
就算有人喊:“朝廷收地是为了均田授产!”
也没人信——这世上哪有白送金山的道理?
方宾眉心拧成疙瘩,脸色阴晴不定,喉结上下滚动。
李显这招够狠,可一旦穿帮,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李侍郎,当真没有更稳妥的法子了?”
李显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方尚书,眼下不是温吞水的时候。稍一迟疑,等燕王府的钦差带着圣谕下乡,火种还没冒烟,就被一脚踩灭了。”
“小打小闹?朱高爔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非得下猛药,才撕得开这铁幕一条缝。”
“消息必须抢在朝廷驿马出发前,就钉进每一处村口、每一家茶寮、每一双泥腿子里——晚一步,就全盘皆输。”
方宾咬紧后槽牙,终于颔首,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