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或者说,此刻的"陈文彬"——坐在颜料行二楼临窗的藤椅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早已干涸。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正好落在账册的某一页上。那页纸看起来与其他账页毫无二致——进货日期、品名、数量、单价,一笔一画都是标准的商贾笔迹。但如果有人用放大镜细看,会发现某些数字的笔画末端有极其细微的顿挫,那是摩斯密码的点划痕迹,记录着三天前他从江一苇那里收到的、关于左营军港舰艇维修进度的零散信息。
这些信息他已经整理完毕,等待明天通过苏曼卿的新渠道送出。
但现在,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账册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是被反复摩挲的痕迹。六寸大小的相纸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上海外滩的台阶上,穿着碎花棉袄,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背景里能看到汇丰银行大楼的穹顶。
林晓棠。六岁。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这是妻子的手笔。没有抱怨,没有催促,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就是这十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林默涵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无数遍,每一次都像在对照片上的小女孩许诺。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打完"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年?三年?还是永远?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陈明月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楼来,脚步很轻,但她常年穿软底布鞋的习惯瞒不过林默涵的耳朵。
"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默涵迅速将照片收入袖中,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然。他看见陈明月端来的是一碗阳春面,上面卧着半个荷包蛋——在这个物资管制严格的年代,鸡蛋是稀罕物。
"哪来的蛋?"
"黑市买的。"陈明月把托盘放在桌上,顺手点了灯。昏黄的煤油灯光驱散了月光带来的清冷,"苏姐托人带的,说是给'陈老板'补补身子。我看你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林默涵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