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坐在仁爱路寓所二楼的书房里,窗外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桌上摊着一份高雄港的贸易报表,但他已经盯了十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手心里攥着一封信。
信封是米黄色的土纸,边缘有些磨损,盖着香港中转站的邮戳,日期是三天前。信纸上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几行简短的家常话——妻子林淑仪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
"默涵吾夫: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母亲身体尚可,只是时常念叨你。晓棠已入小学,成绩优异,尤喜图画课,昨日画了一只燕子,问我为何海上的燕子飞不高。我答她,是因为风太大。她又问,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无言以对,只说等风停了就回来。中秋将至,家中备了月饼,少了你一人,总觉不完整。望在外珍重身体,勿念家中。淑仪叩首。"
信纸的末尾,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碎花棉袄,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齿。照片背面是林淑仪的字迹:"晓棠六岁生日留念,问爸爸何时回家。"
林默涵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女儿的脸庞,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六岁了。他离开家的时候,晓棠才三岁,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哭着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如今那个小丫头已经入了小学,会画画了,还会问"海上的燕子为什么飞不高"这样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将照片贴在胸口。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雨下得更大了。
书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孤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上海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秋雨,也是这样一盏昏黄的灯。组织部的老张把"沈墨"的身份文件交到他手里时,只说了一句话:"默涵同志,这不是一趟能回来的船。"
他当时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嘴唇微微颤动。这是他在每一次发报前都会对自己说的话,像是一句咒语,支撑着他在这座孤岛上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
但今天,这句话念出口时,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默涵迅速将照片塞进衬衫内侧的口袋,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