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口的松树已经长到两人合抱粗,风声穿过松针,像是有人在远处吹着辽远的口哨。
赵元庚在八十岁那年摔了一跤。
那天天没亮他爬起来要上房顶修瓦,踩梯子的时候脚底打滑,整个人从第四级梯阶上仰面摔了下来,脊背砸在青石板上,小腿骨折了。府医给他接骨的时候他骂了一整条街的人,骂日本人、骂梯子、骂老天爷不长眼,最后骂累了,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喘气。七十好几的徐凤志守在床边守了整整二十天,每天三餐端进来,药熬好了放在床头,他要吐痰她端着盆接着,他骂人她也不回嘴。丫鬟们看着五姨太的背影,都说活脱脱是当年侍弄牛旦少爷的模样,只是端在手里的从米汤换成了汤药。她听着丫鬟的嘀咕,推门进去把药碗搁在床头,对睁着眼装睡的老头说:“她们说我对你像对牛旦。你听听,像吗?”
赵元庚睁开眼睛,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不像。”
“嗯?”
“牛旦小时候比你乖。”
徐凤志拿药碗堵他的嘴,他一边喝一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肋叉子疼,还在笑。
腿好了以后,赵元庚走不了远路了,从屋里走到院门口就得扶着墙歇一下。他把拐杖扔在墙角,执拗地拄着他儿子孝敬的那把旧枪当拐棍。
每天傍晚,徐凤志扶着他慢慢走一条街,走到巷口再走回来。她也不催他,他走几步停下来喘,她就站在旁边等着。两个老人慢悠悠地走在槐树荫下,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