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她从菜市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尾用草绳穿鳃的鲫鱼,进门便对丫鬟说“今晚给大小姐炖汤”,话没说完人就在廊下倒了,那只碗碎在地上,鲫鱼还在青石板上甩着尾巴。胖丫正在省城授课,连夜坐马车赶回来,进屋时金凤已经说不出话来,睁着眼睛看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嘴角往上牵了牵,然后手落了,眼睛还睁着,是胖丫替她合上的。
胖丫没有哭天抢地,把她娘葬在城外的小山坡上,坟头朝南,能看得见省城的方向。她娘一辈子没出过县城,最远的地方就是去省城看她。现在让她天天看着省城。金凤生前攒了些私房钱,都留给胖丫,还有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胖丫小时候过年穿的红棉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了一枝早就风干了的干菊花。胖丫认得那枝菊花——有一年重阳节她随手从路边折了送给金凤,说娘你戴着好看。金凤戴了一整天,晚上收下来搁在枕头底下,一直留到她走。胖丫把干菊花和红棉袄一起放在棺材里,让她娘带走了。
牛旦和媳妇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回来奔丧时,金凤已经下葬了。徐凤志在堂屋里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两步,看着金凤的灵位,站了很长一会儿。胖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床没纳完的婴儿棉被,针脚平平,却缝得密实。
“临走前还在缝,说是赶不上牛旦家的满月酒,给孩子做床棉被——”话说到一半哽咽了,把棉被塞到徐凤志手里,“她缝不了了。你替她缝完吧。”徐凤志接过棉被,把纳了一半的棉被摊在膝上,穿针引线,线走了一半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二姐的嘴,我的针——都不是好东西。”
胖丫跪下来,认了徐凤志做干娘。她没叫“干娘”,叫的是“五娘”,跟她小时候在芭蕉叶底下捉迷藏时叫的一样。
徐凤志把那个还没学会走路的胖小子放在膝上,拿起桌上吃了一半的枣糕掰了一小块递给他,问叫什么名。牛旦说叫铁生,铁梨花的铁。徐凤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枣糕掰成小块放进孩子嘴里,淡淡说了一句好名字。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嘴上还是他爹那个硬邦邦的调子。
铁生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