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军帽戴回头上,帽檐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九月的阳光明亮但不灼人,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安娜刚下班,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子,正准备去食堂打饭,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衫的领子。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清澈,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棵长在书斋里的竹子。
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前世她和刘波是精神上最契合的人。两个人都爱看书,都向往精神世界的丰盈,都看不惯世俗的粗鄙。在纺织厂灰扑扑的车间里,刘波是唯一能和她聊文学、聊理想、聊“人活着应该追求什么”的人。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那就是爱情。
后来刘波说要去外面看看,说这个时代容不下他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说等安顿下来就回来接她。
她信了,等了他三年。
三年里杳无音信,她扛不住家里的压力和周围的闲话,嫁给了王贵。
再后来他回来了。
人到中年,结了婚又离了婚,回来跟她说“当初不该走的”“你才是我最懂我的人”。她那时候已经被王贵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听着这些话,心里只剩下一片苍凉的麻木。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懦弱。
懦弱到扛不住现实的压力,就把爱情当成了牺牲品。
懦弱到中年失意了,就回过头来把当年的白月光当成精神寄托。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承担过什么。
“安娜。”
刘波看见了她,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安娜的语气比预想中更平静。
“我打听到你调来青岛了,正好学校放暑假,就过来看看。”
刘波站在她面前,比王贵高了半个头,清瘦斯文,说话时语调不紧不慢,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你瘦了。”
安娜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还没吃饭吧?厂门口有家面馆,我请你。”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宣传画。安娜要了两碗阳春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上来了,她低头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