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打在柴房门板上，有人在外面喊："沈小姐，总堂的车到了。"
沈雁容转身朝门口走去，绣花鞋踩过松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像一根细线拽着张学铮的心脏："那半枚铜钱你留着，别给任何人。七天后省城见——你若不来，这双眼睛，还会再传给别人。"
门开了，刺眼的车灯灌满整个柴房。张学铮眯起眼，在强光里看见沈雁容的背影上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前，她侧过头朝他看了一眼，浅色瞳仁里那点光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藏着一张脸——七张脸，三年前死在火并里的七个人，铁算盘的全部家底。
汽车引擎声远了。柴房里重新暗下来，只剩松木垛上那个空暗格张着嘴，像一只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张学铮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半枚铜钱捡起来，对着月光举到眼前。铜钱方孔里透出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正从铜钱的另外一头看着他。
晨雾还没散，钱塘城南的巷子像泡在米汤里。张学铮踩着一地碎瓦走出柴房，肋骨下的铜钱发烫，隔着中衣把皮肤烙出一圈红印。巷口那辆黄包车的车夫听见脚步声，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刮得铁青的下巴——圆脸，厚唇，嘴角天生往上翘，像随时在笑。
"张先生？"车夫跳下来把座垫拍了拍，"有位穿月白旗袍的女士让我在这等着，说您天亮准出来。"
张学铮看了他一眼，后脑勺没动静。眼前这个人的未来像堵白墙，干干净净什么都照不出来。他上了车，车夫跑起来步子轻快，轮子碾过青石板几乎没声，一路穿街过巷，在岔路口的馄饨摊前停了。
余嫂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汤的蒸汽在晨雾里画出一道白柱子。她看见张学铮从黄包车上下来，手里的长勺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舀了碗馄饨放在最里面的空桌上。车夫把帽子摘了搁在膝头，坐在旁边的条凳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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