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争在窗前站了很久。威士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滑,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水渍。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在胃里烧起来。
他上了二楼,走进书房。书桌上摊着一幅军事地图,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了毛边。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一个真实的名字——那些城镇被标记成“北三镇”、“南五城”、“西河走廊”之类的泛称,唯有正中央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
“江陵。”
那是这座城市的名字。他父亲在世时定的,据说是从一本古书里翻出来的,意思是“大江之畔的陵丘”。可这座城市既不临大江,也没有陵丘,只有几条浑浊的河道穿城而过,把市区分成东、西、南三块。老帅当年选这里做行辕,不过是看中它四通八达,南可退守,北可进取。
张学争的手指按在那个红圈上。纸面冰凉,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副官探头进来:“少帅,马旅长的小儿子在楼下,说要见您。”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上楼梯,身上还穿着学堂的藏青制服,膝盖上蹭了一块泥,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刚摔过一跤。他站在书房门口,嘴唇紧抿着,眼里有泪光,却没有掉下来。
“张大哥,”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喑哑,“我爹……我爹是不是没了?”
张学争走过去,把手按在少年的肩上。少年的肩胛骨硌着手心,瘦得像只雏鸟。
“你从哪儿来的?”
“柳镇。”少年吸了吸鼻子,“我爹前天晚上让人送我出城,说让我来找你。他说……他说如果天亮前他没发报,就把这个给你。”
少年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外面缠着几圈麻绳,绳结打得紧实。张学争接过来,用桌上的裁纸刀割断麻绳,油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宣纸,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迹淋漓,像是仓促间写就的:
“淮水不可守,江陵不可留。速走。”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这十三个字。
张学争把宣纸重新折好,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他低头看着少年,少年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