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长凳上那十五张面孔。
“本王今日在此许一个诺,贱籍这两个字,压在你们头上的时日,不会太久了。本王回去之后会跟父皇提,会跟太子提,会在朝堂上提。这件事办起来不会快,三年五年也未必能办成,可本王既然开了口,便会一直办下去,办到这贱籍二字从大明朝的律令里彻底抹掉为止。”
“你们信本王一回。”
长凳上的十五个人没有人出声。
过了一会,堕马髻的姑娘先抬起袖子揩了一下眼角。
紧接着穿鹅黄衫子的姑娘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把脑袋埋在膝盖上,哭声从膝盖上方渗出来,断断续续的。
沈浣秋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出声。
她只是望着朱橚,将那一行泪任由它从脸颊上流下去,流到了下颌边上。
殿下开口许下的事,金陵城里的老百姓信。
沈浣秋抬起头来,福了一礼,这一礼比方才那一礼更低更重。
“殿下这番话,奴等记一辈子。”
其余十四人跟着福下去。
朱橚抬眼看着她们。
这些女子,最年轻的十六七岁,年长一些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在后世,这个岁数的姑娘该是背着书包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追逐打闹的年纪,该是攒着零花钱在街角的奶茶铺子前排队的年纪,该是捧着一本诗集在窗边读到日头西斜的年纪。
该是有资格憧憬自己将来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此刻她们站在这座龙江关的码头边,身上穿的是楼馆里头的绫罗,鬓边簪的是客人赏的珠钗,户部的籍册上有她们的名字,名字底下写着一个贱字。
子子孙孙都要从那一笔下头挣扎着往外爬。
而这副枷锁,要等到583年以后(公元1959年),才由最可爱的子弟兵,在雪域高原的晨光里亲手砸碎。
朱橚知道这一条路要走多远。
可他也知道,路要走,便得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他转头朝沈炼招了招手。
“老沈,去关口雇几顶轿子来,把姑娘们送回各自的楼馆去。夜深了,江边的风大,别让她们在这里冻着,接下来这码头上的光景,不是姑娘家该看的场面。”
沈炼领命去办。
朱橚转身朝朱元璋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了细细碎碎的低语声。
“话本里写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