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是实话。堂上懂炉的人都点头——开炉之前先定好走向,是司炉的本分。
“定走向,我不驳。”郑直答。
“可‘走向’与‘反应’是两样。”
“开炉前你可以定这炉火怎么走。你定不了一个还没喝的人,喝下去会怎么样。”
“前一样是你的手艺,后一样是人的身子。”
“把后一样也提前写进纸里,那就不是备炉了。”
薛观火没有再说话。
他垂着眼,像是在看膝上那双手。炼了一辈子丹的人,最清楚炉里能定什么、定不了什么——这一点,他比郑直更懂。
郑直往副录更深处扫了一眼,落下一行。
“主炉判断——依据,外务摘要、预估。”
“独立——存疑。”
而在这几句“可控”“趋稳”的下方,副录还压着一行更要紧的字:
值二——批准,乙六九旧试服页、余液、痰灰,等材料,回炉。
齐墨的目光落在那行“批准回炉”上,声音很冷。
“主炉判断,可以推给‘独立’。”
“可这一个准字——是签了名的。”
“独立判断能含糊;一个准字,含糊不了。”
郑直盯着这一行,心一点点沉下去。
绕了这么大一圈:值二“闭关”了、推说“主炉独立判断”。
可这副录白纸黑字记着——当初把那些带着活人余液、痰灰的“试服回炉”材料放进丙辰三炉的准字,正是他值二亲手批的。
人躲进了关里。
可他亲手批下的那一个“准”字,还留在案上等着他。
郑直在“值二,批准,回炉”那一行旁,重重落下两个字。
待,问。
闭关挡得住人。
挡不住他当年亲手按下的这一个准字。
准字一签,人就赖不掉了:这一炉带着活人痕迹的料,是经他的手放进炉里去的。
陈槐把那四行判断誊进备录时,特意在末尾空了一格。
“留着做什么?”有人问。
“留着看往后还有没有第五行。”
四行就写尽了一炉丹这几年,他不信这便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