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双手挖了一个坑。泥地很硬,上面有一层干裂的硬壳,下面是湿软的黏土。她的手挖进硬壳的时候,硬壳的边缘割着她的手心,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的手指在挖土的时候,指甲断了,指甲下面的嫩肉露了出来,碰到了泥土里的碎石,钻心地疼。她没有停下来。她把断了的指甲从手指上扯下来,指甲是白色的,透明的一小片,像一片脱落的鱼的鳞。她把鳞片扔在地上,继续挖。挖了整整一个上午,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只能容下一个人蜷缩着的坑。坑的底部是湿的,渗出了水,水是浑浊的,褐色的,像那罗陀的陶罐里的水。
她把那罗陀放进坑里。把他的身体摆正——不是躺着,是侧着,像他睡觉时那样。他总是侧着睡,面朝她的方向。她把他的膝盖收起来,像他在娘胎里的姿势。娘胎里的姿势是一个人最后的姿势,也是最开始的姿势。从那个姿势开始,到那个姿势结束。她把他的双手放在胸口,让他抱着那只小陶罐。陶罐在他手里,罐口朝上,雨水落进去,在罐底积了一小洼,亮晶晶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用土把他盖住。土一捧一捧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土落上去的时候,苏朵拉还是用手轻轻拂了一下他的眼皮,像是怕土把他弄疼了。她的手指碰着他的眼皮,眼皮是凉的,软的,像一片被水泡过的叶子。她把土捧起来,从指缝间撒下去。土落在他的胸口上,落在他的肚子上,落在他的腿上,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脚趾上。她用手把土抹平,抹得平平的,像她叠衣服一样整齐。她抹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掌磨红了,磨疼了,磨破了,她没有停下来。
土盖完了。地面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上没有墓碑,没有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土包,和土包上的一块石头——她找了一块圆形的、光滑的、像他做的小陶罐一样的石头,压在土包上面。石头很重,她搬的时候差点压到自己的脚。她把石头放在土包的最高处,石头陷进了松软的泥土里,稳稳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打坐的人。
她跪在土包前,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