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拿起那根筷子,把鱼肉吃了。
对面的方叔和周妈对视一眼,都憋着笑,低下头假装扒饭。
她把鱼眼睛夹下来,放进他碗里:“哥,你最辛苦,吃这个。”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却把她碗里那几块咬了半口、吐了脆骨的排骨,夹到了自己碗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吃排骨只吃肉,脆骨全剩下,这毛病从刚到陆家到现在,一点没改。”
她吐了吐舌头,从桌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结果没留神,带倒了自己面前的酒杯,半杯酒全洒在了桌布上。
她吓得赶紧伸手去扶,陆北辰先一步拿过杯子,用纸巾按住了洒出来的酒,眉头蹙了起来:“毛手毛脚的,跟你说过多少次,酒不是你该碰的东西,还往跟前凑?”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不行。”他板着脸,把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她远远的,转头吩咐周妈,“给她换杯热橘子水来。”
方叔赶紧扶稳旁边的醋壶,笑着说:“小姐别闹,让先生好好吃饭。”
方叔多喝了几杯黄酒,话就多了起来。他说起小时候在苏北老家过年,家里穷,买不起红纸,他爹就拿旧报纸裁成条,用锅底灰写春联,他妈还说这比红纸气派,上面有字,有学问。
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他爹没了,他妈带着他往南逃,有一年除夕,在徐州城外的破庙里躲雪,庙里挤满了逃难的人,有个老先生用破碗盛了一碗雪水,说雪水也是水,敬天地,敬祖宗,敬来年能有口饱饭吃。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现在是好日子了,有宅子,有吃有喝,一大家子人一起过年。先生撑着这个家这么些年,辛苦。”
陆北辰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声音很沉:“辛苦的是你们,陪了陆家这么多年。”
沈见微端着手里的热橘子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满桌的热气,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红灯笼,心里又暖又酸。
她贪恋这份温暖,可也怕,怕自己的身份,怕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有一天会毁了这一切。
林先生说,他们是这片土地上醒着的眼睛,要替没能看见天亮的人,走下去。
而她想走的路里,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奢望——奢望天亮的时候,身边的这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