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城东那座宅邸深处,赵匡胤在夕阳西沉前独自站在后院一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槐树下。他没有穿铠甲,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如同一尊在秋末最后的余晖中被拉长了轮廓的残碑。他看着那道从他站立的位置可以望见的一段宫墙轮廓,在暮色中如同正在被一层一层剥离其视觉重量的旧镶板画,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褪色。他站了很久,久到那棵槐树在他身边的阴影中投下的形状从斜长变成了彻底融入地面的黑暗。
他没有等到任何他曾经习惯在那个时辰收到的、来自某个方向的密报。
他等到了一片从他头顶最低的枯枝上脱落下来的、在秋末最后一次风起时飘落在他肩头的干枯叶子。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没有将它拂去,只是让它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如同一面正在他肩头自己完成最后一道降旗仪式的旧旗帜——旗杆已经不在他手中了,但旗面以一种近乎静止的速度、在以余温对抗秋风中使它最终坠落的拉力,完成了最后一段垂直的旅程。
三更时分,一只绑在灰鸽腿上的细竹筒,落在了东配殿西侧那扇角门外早已被清理过的墙根位置上。筒中之信的内容极短,只有七个字——
“曹彬已接帅符。北风。”
柴宗训在灯下读完那七个字,将那页纸连同细竹筒一并放在烛火上烧了。他看着最后一丝纸灰落在笔洗中卷曲、静置,没有对那道确认信息做出任何评价。因为他知道——那道信息不需要任何回应。大军出发前的一切关键环节,都已经在各自该落定的位置上,落定了。
那支已经完成壮行仪式的黑色甲胄洪流,正在从开封城各个营门出发的信号烽火中,等待着最后一股从城头吹向北方、吹过每一面军旗飘扬方向的风——那股风的名字,叫作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