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没有让曹彬在跪姿中等待太久。他走下三级御阶,亲自伸手——不是虚扶,而是实实在在地托住了曹彬的双臂,将他扶起。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只有常年握刀举鼎的人才能够精确控制的力度,让曹彬在起身的瞬间感受到了一道来自帝王自身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支撑。
他扶起曹彬后,没有松开手,而是用那只因常年征战而布满老茧、与寻常帝王的细腻截然不同的手掌,在曹彬的臂甲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击的分寸,恰好与枢密院发往各营的调兵文书上用印处的颜色-凹陷深度完全一致——那是他能够给予战场统帅的、来自权力最高处的最后一度确认。
然后,柴荣转过身,面对广场上那数千名在晨光中伫立如山的将士,声音在深秋的空气中扩散开来的穿透力,比他预想中更加清晰、更加稳定、更加不容置疑:
“将士们——此番北伐,朕在京城,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誓师辞,没有念诵任何事先拟好的檄文,只有那十五个字,如同一道被锻打了一整夜、在天亮前最后一刻淬火完成的铁刃,从柴荣的胸膛中通过他的声音被直接抛入了广场上空那片被晨光染成淡蓝色的天穹之下。
但那十五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冗长的誓师辞都更重。
因为那是后周世宗柴荣,以他一生的战功和信誉,为这支由三十余岁的元帅统率的年轻兵团,投下的最重的一枚砝码。这句话意味着曹彬大军在离开开封后的每一道军令,都拥有与皇帝亲征名下完全相同的权威基础、调兵权限和后勤优先权。
广场上那数千将士——他们没有用欢呼响应那枚砝码的落下。在一阵短暂的、如同被同一阵秋风同时拂动了所有旗杆的沉默之后,他们用矛杆底部同时撞击地面的动作代替了呐喊——数千柄长矛同时顿地的沉闷声响,如同一场从地底传来的轰鸣,在声波完成它最后一道传递后,那余音还沿着晨风传到了广场之外的宫城外围,让那些正在城内各处准备今日例行公事的开封百姓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了几息。
曹彬再次抱拳,却没有再跪下。他从柴荣身前退开时,腰背依旧挺直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