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对着镜子发呆,看着鬓角冒出的几根银丝。
她已经记不清,当年在贾珠灵前哭到昏过去的那个年轻妇人,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那一日,贾兰从分店回来,看见母亲正趴在桌案上,整理新一批女学徒的培训安排。
她手边放着一本自己编撰的《女学徒做账指南》。
他在她对面坐下,忽然问了一句:“娘,你现在快乐吗?”
李纨放下笔,愣了很长一段时间。
贾兰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终于出声,声音很轻:“以前我快乐,是因为你。你考了第一我高兴,你被先生夸了我高兴,你多吃一碗饭我也高兴。现在你不在身边,我也有了自己的事做。每天早上去分号开门,看那些女账房们打算盘,记账,听她们叫我师傅,我心里踏实。这算不算快乐?”
贾兰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
元春始终未能在后宫掌握实权。
但她也无需实权了。
她经营的织绣作坊从未停止运作,每年为宫里节省的银两越来越多。
她带头推行的俭省措施也一直在落实。
从脂粉开销到宴席规模,从宫女每月月钱到太监的各项杂费,每项都有明确的规定。
新君对她,先是敬重,再是宠爱。
但敬重比宠爱更长久。
宠爱会随着时间消退,敬重却会在岁月中愈发深沉。
三皇子渐渐长大了。
从一开始,元春便拦着他,不让他卷入皇子争储的漩涡。
他压根儿没有被牵扯进去。
她让三皇子每天去织绣坊核对账目,到藏书阁协助宫女代写文书,去御膳房跟随厨师学掌勺。
有人笑话三皇子没出息。
元春把三皇子叫到跟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需要比谁强。你只需要比谁都有用。有用的人,不管谁坐在皇位上,都需要你。你大哥需要人管账,你二哥需要人办事,你四弟需要人写折子。你比他们都多一样本事,就比他们都多一条路。别争那些虚的。虚的东西,今天在,明天就没了。实的东西,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