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叠票据铺开。
“二十三户,十九户在赊。去年冬天欠的粮款拖到现在。上个月台风季没出海,他们断了二十天收入。”
刘红梅张了张嘴,刚才那股火气卡在喉咙里。
曲易啧了一声,低骂。
“这老鱼骨头,把穷账藏在板凳底下。”
陈大炮起身,走到门边。
杀猪刀插在木桩上。
他伸手拔出来,看了两息。
屋里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些。
陈大炮把刀翻了个面,看了看刀背上的锈,又插了回去。
“今天不用刀。”
刘红梅急得跺脚。
“叔!那帮人赖着不走,八百斤鱼浆等着臭。您倒是给个话啊!”
陈大炮看她一眼。
“急什么?鱼浆还能撑一天半。”
“那明天呢?”
“明天,我进村。”
陈建锋猛地抬头。
“爸,沈家村现在那个架势,您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
陈大炮从桌上拿起旱烟杆,没点,往桌沿磕了磕。
“带口锅,煮碗粥。”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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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灶房火光映着半面墙。
陈大炮给陈安熬鱼骨粥。
鱼骨先煎,再下姜片。
水滚起来后,米粒在锅里翻开花。
陈安骑着枣木马从里屋窜出来,一把抱住陈大炮的小腿。
“爷!肉!”
“臭小子,就知道肉。”
陈大炮单手把他捞起来,掂了掂,又放到灶台边的小矮凳上。
“坐好。掉下来,今晚骨头汤都没你的。”
陈安立马抱住碗边。
老莫坐在院门槛上。
膝盖上摊着那匹刷了桐油的木马,手里拿破布,一遍一遍擦掉多余油渍。
木马四条腿高低差一点,马头偏右。
可站得稳。
陈大炮用铁勺搅了搅锅底,头也没回。
“老莫,明早跟我走。”
老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打?”
“打个屁。”
陈大炮舀了一点粥,吹了吹,尝味。
“带铜锅,带盐巴,再切半扇腊肉。”
老莫把木马放在门槛上,偏头看他。
陈大炮把灶火压小。
“饿肚子的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先喂饱,再谈规矩。”
老莫没再问。
他起身去柴房翻铜锅。
林玉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爸。”
“嗯。”
“鱼酱还剩四十七瓶。上回试卖那批都封着。”
陈大炮走到堂屋门口。
林玉莲坐在煤油灯下,账本翻开,铅笔夹在指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