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中间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端了两杯茶,一杯是绿茶,另一杯也是。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另一杯搁在桌角,杯底磕在木面上那声轻响比平时更闷,像是他的指尖在放下杯子时先托了一下,不让杯壁和桌面之间的空气震出太多余音。他自己那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搁着,等温度慢慢降下去,像他习惯的那样。他坐下来之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不重,只是为了把她的视线从窗台上那只陶罐上拉回他这边。
“那本笔记里,有一个地方我始终没弄明白。”他的指尖停在便签纸上,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在纸面上方停了一小段,像是要让那个日期先在自己心里再站稳一点。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舌尖最先碰到的是烫。“什么地方?”
他垂眼落笔,在便签纸背面写下了一串数字:1985年3月17日。写完之后他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你外婆在周刘氏那一页的背面,写了这个日期。后面没有写任何内容,只有那行日期。”他把手收回去,搁在桌沿,像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剩下的让她自己看。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串数字。她认得那串数字——不是内容本身,是她见过它在什么地方出现过。外婆的笔记里有一些日期被写在正文之外的空白处,往往不与任何诗句、人名相连,像是手边的一只水瓶,专门用来盛放那些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时间刻度。她伸手摸了一下纸面,墨水干了很久了,边缘微微泛出一点棕褐色的旧印。“她不是事后补写的。”
“你怎么知道?”
“墨色和正文一样。纸张的氧化程度也一致,字迹边缘没有重新描过的痕迹,没有加粗也没有收尾时犹豫的顿点。落笔很果断,写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那一天的到来。”她说完这段话,把便签纸推回他面前。“她可能一直在等那个日子。等她搬走,等她到了苏州,等她安顿下来,她才能在那一页上写下那个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