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外婆的笔记。《古朗月行》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像是写的时候毛笔已经快没墨了,又像是手在抖。外婆的字一年比一年抖,一年比一年淡。林欣怡看着那些字,觉得外婆不是在抄诗,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些诗从时间里捞出来,留给她。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比正文还淡:“此诗非李商隐所作。是一女子,名不详,为别离所作。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君去不归,女子终老。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盯了很久。李商隐的《无题》,晚唐的诗。课本上说李商隐写的是爱情,写的是离别之苦,“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是千古名句。外婆说,不是。是一个女子,送别一个人,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她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死了。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无题》。”
“李商隐那首?”
“外婆说不是李商隐写的。是一个女子,送别一个人,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是无名氏?”
“嗯。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你要去找那个女子的坟?一千多年了,早平了。”
“不是去找坟。是去找她。她还在那条路上站着,等着一个人告诉她,她送走的那个人,还记得她。”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月”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滴泪。很小,很圆,像一颗露珠,像一粒珍珠,像一个人临别时忍住没掉下来的那滴泪。
她闭上眼。
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