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林启明脸上移到杨振邦脸上,又移到沈毅脸上,最后落在自己面前那叠纸上,轻轻搁下了。林启明没有等他说什么,伸手拿起了那道绢质的上谕,目光快速地从第一行扫到末行。他的呼吸变了一瞬,那个变化极短,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可他拿绢面的手指微微收拢了半寸——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接住,不让它掉下去。
"国民军。"林启明念出声来,声音不高,可那三个字在堂屋里盘旋了一圈,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里,圈圈散开。他看向赵国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那不是单纯的喜悦,也不是单纯的振奋,是一种更复杂的、正在被拆解又正在被重新组装的东西:"校长用了'国民'两个字,不是'新军',不是'陆军',是'国民军'。他在说,这支部队不属于朝廷,不属于他,属于国民。他还说,这支部队要听从复兴同志会的指挥。校长把军权交出来了——不是交给我们这几个具体的人,是交给同志会这个组织。这样不管以后谁在会里、谁走了,这支部队的脑子都不会换。"
马顺成从门框边挤过来,探头看着那道上谕。他跟着念了一遍,声音比林启明粗粝些:"国民军。那我们算什么兵?"沈毅接过了那叠纸册,翻开第一页,手指沿着那些楷书一行一行地移下去。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还不仅仅是军队。"沈毅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在把自己正在读的内容慢慢转译成可以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听的话,"这里写了根据地建设方法。不是建一个兵营,是建一个政权。要在湖南农村扎下去,尤其是几省交界的边缘地带,建立土地改革试验区。校长在让咱们在一张白纸上画图,从零开始建立一个政权。这比建一支军队难得多,也重得多。如果军队是这棵树的树干,政权就是它的根。没有根,树干再粗也站不住。"
堂屋里很安静。炭火在盆里燃着,偶尔哔剥一声,像一颗火星从某个人的念头里跳了出来,又落进了灰烬。赵国柱坐回条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