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尘埃厚积,蛛网纵横交错,坍塌的半边屋顶漏下灰白天光,将地面映照得明暗斑驳。一尊斑驳剥落的泥塑山神歪立墙角,神像眉眼早已被岁月风雨磨平,空洞的眼眶默然望着殿中之人,看尽江湖起落、世人浮沉。
江寒就卧在一堆干燥的枯草之上。
一身曾名动江湖的月白锦袍早已彻底废去,原本光洁精致的衣料被利刃撕裂出数十道狰狞口子,边角磨损毛糙,深浅不一的暗红血渍层层叠叠浸透布料,干涸后硬如铁锈,牢牢贴在皮肉之上。衣上曾绣着的流云暗纹、凌云剑派的独门徽记,早已被血污、尘土尽数遮盖,再也寻不到半分昔日风华。
他静静躺着,双目轻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一丝活人血色,唯有唇瓣泛着极淡的青灰,昭示着一身重创未愈。周身经脉尽数受损,胸腹、肩胛、后背处处是重伤创口,最致命的一道掌痕贯穿前胸,震碎他数道主脉,淤积的黑血曾几度堵滞心脉,险些断了生机。
三日前,凌云剑派满门倾覆,百年基业一朝成烬。
他身为剑派最年轻的掌剑长老,执掌门派半数资源、万千积蓄,手握江湖人人觊觎的武学典藏与秘宝。为护门派子弟突围、保下剑派传承火种,他散尽毕生积攒的千金财富,将多年搜罗的神兵、丹药、珍宝尽数分发给突围的弟子,当作沿途自保、重整门派的盘缠。
那些曾让江湖群雄眼红的万两黄金、绝世玉佩、千年药珍、名家古剑,那些他半生奔波、浴血拼杀换来的所有身家,一朝散尽,分文未留。
世人皆道江寒痴傻,坐拥滔天富贵、无上声名,偏要为残破门派散尽所有。可只有江寒自己知晓,江湖浮沉数十载,千金珍宝皆是身外浮尘,唯有师门恩义、门派传承、侠道本心,从未负他半生坚守。
千金散尽,不过重头再来;基业成烬,尚可浴火重生。
唯独一身重创,蚀骨摧脉,几乎断了他手中长剑、半生侠路。
守在庙中的是昔年师门唯一的留守医仆苏婆婆,年过六旬,鬓发霜白,一手祖传医术精妙独到,最擅调理内伤、接续残脉。此刻她正蹲在草榻旁,指尖轻轻搭在江寒腕脉之上,苍老的眉眼紧紧蹙起,神色凝重如覆寒霜。
良久,苏婆婆缓缓收回手指,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里满是心疼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