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越来越亮:“你爷爷死的时候,我十六岁。他跟我说:‘铁桨,记住,咱们刘家的刀,不杀无辜之人,不助不义之事。’我把这话传给你。该怎么选,你自己定。但无论怎么选,记住: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夜里能睡着觉,早晨敢睁眼看人。这就是忠,也是义。”
说完这番话,父亲累了,闭上眼睛,胸脯起伏。刘忠给他掖好被子,吹灭油灯,轻轻退出来。
院子里,月色如水。他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像海上的渔火。东边那颗最亮的,是启明星,天快亮了。
七、扬帆出海
腊月初三,寅时。胶州湾还在沉睡,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单调而固执。码头旁,两条福船静静泊着,像两只沉睡的巨兽。
刘忠站在船头,一身水师号衣洗得发白,但穿得笔挺。腰刀挂在左边,刀柄上的红绸褪了色,但系得很紧。他身后,十二个兄弟默默站着,陈大眼、赵老四、孙小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另一条船上,王把总也带着十二个人。
谁也没说话。只有海风呜咽,吹得帆索吱呀作响。
“头儿,都准备好了。”陈大眼低声说。
刘忠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海岸。天太黑,看不见村子,看不见那棵老槐树,看不见家里的灯。但他知道,秀娘一定醒了,在灶房烧火,父亲一定在咳嗽,一声,一声,像刀在心上划。
昨夜,他整晚没睡。秀娘也没睡,在灯下给他补衣裳,一针一线,缝得密密的。补完衣裳,她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杂面饼,还有一小袋炒黄豆。
“路上吃。”她没说别的,但眼睛红红的。
刘忠抱住她,抱得很紧。秀娘的肚子顶着他,能感觉到孩子在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等我回来。”他说。
“嗯。”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给孩子起个名。要是男孩,叫……叫刘正。堂堂正正的正。”
刘正。刘忠在心里默念两遍。好名字。
“开船——”王把总的声音从另一条船传来。
“开船!”刘忠下令。
锚链哗啦哗啦升起,帆缓缓升起,被海风鼓起。船动了,离开码头,滑进黑暗的大海。刘忠站在船尾,看着码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知道,这一去,也许能赚到银子,治好父亲的病,让秀娘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也许……就回不来了。
“头儿,进舱吧,外面冷。”陈大眼说。
刘忠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