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活一张嘴不难,难的是凭空变出个身份。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叹息:“叫什么?”
“乔令仪。”
空气凝滞了片刻。
这三个字太工整,工整得像戏台匾额上的鎏金小楷,不该从野草堆里长出来。
“你爹起的?”
“外婆。”
南方。
这个念头像针尖扎进意识。
他盯着她领口磨损的绣纹:“北方人管姥姥。”
“我娘说……我们是江南来的。”
她手指绞着衣角,布料脆得快要裂开。
“外婆人呢?”
“找不到了。”
声音忽然塌下去,“鬼子来那年外公外婆往北走,后来娘带我坐船来找……刚上岸钱就被摸了。
娘病了,我弄不来药……”
她突然扑上来,额头撞在他锁骨上。
温热的液体渗进粗布,混着鱼腥和尘土的气味。
他站着没动,任由那具小身子在怀里抖成风中的叶子。
抽噎渐渐平息。
她抓起他衣摆抹脸,动作自然得像擦拭自家碗筷。
再抬头时,整张脸糊成调色盘,只有眼白和牙齿在昏暗天光里突兀地亮着。
他喉咙里漏出短促的气音。
“爷笑什么?”
她慌忙背过手去。
“没什么。”
他咳嗽两声,“你外婆外公全名?”
“乔浩光。
沈菊仙。”
耳廓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嗡鸣。
这两个名字像沉在河底的卵石,捞起来时已裹满陌生苔藓。
他摇了摇头:“耳熟,想不起。”
那双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下去。
“铁了心跟我?”
他踩动踏板,链条咔哒作响。
脑袋点得像啄米。
“不怕我真是人贩子?”
摇头时发丝甩出细小的弧线。
“行吧。”
他跨上车座,“就当捡个跑腿的。”
“我给爷跑腿!”
她蹿上后架,笑声脆生生炸开。
花脸配着弯成月牙的眼睛,滑稽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揉了揉那颗乱蓬蓬的脑袋。
车轮重新转动时,胃袋传来空洞的绞痛——先前两个多钟头的颠簸早已耗光体力,更别提回程还要驮个人。
风灌进领口,后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小家伙竟睡着了,身子随着颠簸一下下撞着他的脊梁。
最后一段路他骑得很慢。
暮色爬上肩头时,终于看见租住小院的灰瓦檐角。
车停稳的刹那,后座的人睁开了眼睛。
何雨注站在院子,脚底的水泥地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他朝东侧那间低矮的耳房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