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财赋之困,早非一日之寒。洪武朝便已捉襟见肘,到了永乐年间,更是雪上加霜……
岁入就那么些,偏又遇上一位雄心万丈、出手阔绰的皇帝。
修宫室、征漠北、遣宝船、营京城——哪一桩不是金山银海地往外淌?
朱棣沉默,满殿大臣也跟着屏息。知情者不愿开口,怕惹火烧身;不知情者不敢开口,怕露怯失仪。
最后,还是朱高爔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开了口:
“大明的税制,早已溃不成军,说它是千疮百孔,都不算刻薄。”
话音刚落,夏原吉“腾”地站起,袍袖带翻了半盏冷茶:“燕王殿下!此言差矣!我朝税法历经太祖、建文两朝反复推敲,几经修订,向来稳妥可靠!”
户部掌天下钱粮,册籍由他们厘定,条陈由他们拟呈,连皇上拍板前都要先听他们细禀。
朱高爔一句“溃不成军”,无异于当面斥责户部上下尸位素餐——连最根本的收税章程都理不清,还谈什么治国理政?
朱高爔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咱们收税,八成压在耕夫肩上,税率却低得可怜——十五取一。”
“征税按田亩计,你有十亩地,交十亩的税;百亩地,交百亩的税。”
“听着是向人收税,实则只认地不认人。”
“可朝廷又不禁土地买卖。”
“若这块地转手给了邻家农人,税照旧交,账面上纹丝不动。”
“可若它落到免赋的士绅手里呢?”
“那亩地上长出的粮、产的棉、换的银子,统统从税册里蒸发了。”
“再说,地往哪儿卖?远乡僻壤没人问津,买家必是左近大户。”
“而大明的收成,全凭老天爷赏不赏脸——风调雨顺,仓廪尚可;稍有旱涝,全家嚼糠咽菜。”
“和卖地农户挤在一处的穷佃户,哪来的银子买地?还不都是被士绅一家家盘过去,吞下去?”
“能课税的田土一年少过一年,国库怎可能充盈?”
夏原吉身子晃了晃,慢慢坐回椅子,喉头滚动几下,终究没再出声。
这话扎得太准——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刀刀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