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道黑影翻过巍峨城墙,疾步而来——正是蓝田。
他早与铁秀英混入应天,这些日子潜行于市井坊间,刺探消息、联络旧部。
蓝田单膝触地,垂首低声道:“蓝田,叩见陛下。”
朱允炆轻轻抬手:“起来。”
随即问:“秀英人呢?”
蓝田挠了挠后颈,声音发虚:“这个……秀英昨日出门后,至今未归。”
“不过,咱们的人已尽数潜入城中,只待万国大典开场,便可一举救出皇后、太后与皇子。”
朱允炆颔首:“好。你先回去候命,有动静,自会传信。”
蓝田抱拳退下。
朱允炆负手而立,遥望远处沉睡的应天城——它静卧如一头酣眠的雄狮,脊背起伏,隐含雷霆。
他久久凝望,喉头微动:“应天啊……阔别多年。这一局翻盘,成败,就在三天之后。”
朱棣离了燕王府,并未返宫,径直折向鸡鸣寺。
近来,他日日必至,风雨无阻。
但无论去得多晚,从不在寺中留宿——怕夜里梦见那些不该醒来的旧事。
有时只默默坐在老和尚身侧,枯坐一个时辰,茶凉也不饮一口;
有时对坐弈棋,落子无声,满盘黑白,竟似无需言语。
两人之间,早已不必约定,自有默契流淌。
两个加起来逾百岁的男人,用沉默酿出了最醇厚的交情。
姚广孝是朱棣的知己,朱棣亦是姚广孝的伯乐。
彼此托付半生,才撑起今日这煌煌永乐气象。
朱棣心里清楚:老和尚的日子,不多了。
太祖废丞相,削权柄;而永乐一朝,却有一位披着袈裟、不戴冠冕的真正宰辅——
黑衣宰相,姚广孝。
世人未必知晓,大明许多关乎国运的决断,皆出自这位老僧之口:
立太子、定太孙、迁都顺天、修《永乐大典》……桩桩件件,朱棣每每拿不定主意,必来此间,听他一言。
朱棣推门而入时,姚广孝已将棋枰摆好,青瓷茶盏里热气尚袅。
可今日朱棣无心对弈,只挨着蒲团坐下,絮絮说起自己的四个儿子。
“老和尚,我这辈子,就这四个儿子。比我爹少得多,可我偏觉得,比他强。”
“我这四个崽子,加起来,胜过我爹所有儿子。”
“老大仁厚,守成有余,抠门到一文钱掰八瓣花。可若把江山交他手里?呵,永乐大典?停!迁都?免谈!连修条官道,他都得盘算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