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忽然一笑,抬手虚点他额角:“胡扯!朕登基之后,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人,满朝文武加起来,一只手数得清。若把你杀了,朕岂不是真成孤家寡人了?”
他脸上没有半分作伪。
这话,确是实打实的真心。
徐皇后再贤淑体贴,终究是内帷之人;
唯有姚广孝,才是他卸下龙袍后,唯一肯听他骂娘、陪他叹气、任他摔碗砸盏的老友。
什么叫简在帝心?
这就是。
哪怕姚广孝早已将手中权柄尽数交还。
在大明,在永乐一朝,他的分量依旧如泰山压顶,无人敢撼。
可朱棣这番话,姚广孝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只合十低眉,朝着佛堂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沉静如古井无波。
“你可知?人一旦动了杀念,连佛龛里那尊菩萨的衣袖都会微微颤动——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朱棣脸上的笑霎时凝住,抬着的手指缓缓垂落。
他单膝支起,手肘搭在膝上,半晌才开口,嗓音低哑:
“这些年,我总梦见大明江山塌在老四手里。”
“梦见我下去见爹,被他追着抽鞭子。”
“老四的杀性一日盛过一日——为常宁一人,云南三十万条命,说抹就抹了。”
“大明,还能经得起几个三十万?”
“老二昨儿刚回,说在西域一个小国撞见个女子,铁铉的女儿,铁秀英。我记得她当年可是死死攥着老四袖子不撒手的。”
“虽说因铁铉旧案牵连建文,可你说……她会不会又倒向建文那边?”
“万一她在建文那儿听见什么风声,转头告诉老四,我该怎么办?”
“有时候我琢磨,闭嘴的死人,才最让人放心。”
“干脆派几路死士,连夜奔大宁,把建文那小子一刀结果了,一了百了。”
“可他如今孑然一身,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拿整个大明的气运,赌不起这一局啊。”
姚广孝指间佛珠越捻越急,木珠相撞,发出细密而紧促的咔哒声。
怪不得今日朱棣杀气腾腾,浓得化不开。
“天地有常,因果不爽。该来的终归要来,燕王殿下何等人物,岂会被人蒙蔽一世?纸终究包不住火。既然坐稳了这龙椅,便该守得住初心。”
“守初心?”
朱棣冷笑一声,踱到窗前,目光钉在院中那株老槐上——狂风撕扯枝干,暴雨砸弯树冠,它却虬根深扎,纹丝不动。
他眼底翻涌的,是血浪翻卷、白骨成山。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
死在他手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