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告诉爹——你想不想饶他?”
语调温沉,却字字如铁。
这是朱高爔头一回唤她全名。
郑重其事,不容敷衍。
瞾儿在旧宅里蜷缩得太久,要掰正这股怯懦劲儿,就得用烈火淬炼。
背后靠着父亲坚实的手臂,她胸口那团怯意,竟悄悄燃起一点火苗。
饶他?还是不饶?
她在心底又问了一遍自己。
满朝大臣怔然失语。
这不是儿戏啊!
孔家扎根千年,枝繁叶茂,盘根错节,早已是国中之国。
如此干系重大的抉择,竟交到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手上?
陛下也真敢放手——竟由着燕王这般行事!
匍匐在地的孔宣见朱高爔把裁断之权交予瞾儿,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光亮。
在他眼里,孩子心软,好哄。
只要装得够惨、哭得够真,再许些甜头,小姑娘哪能不动容?
他立刻换上一副凄惶模样,朝着瞾儿颤声道:
“郡主啊!老朽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冲撞了您尊贵之躯,万望郡主大人大量,宽宥老朽这一回!日后必登门负荆请罪!”
话音未落,又“咚咚咚”磕了三个结实响头,额头渗出血丝,活像方才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的压根不是他。
纵然背对众人,他也分明感到数道灼热目光烧在背上。
脸上火辣辣的——七十多岁的老人,向个十来岁的女童叩首乞命,羞耻得他恨不得钻进砖缝里去。
可一想到朱高爔那份字字剜心的诏令,想到孔家满门荣辱系于一线……
那点难堪,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压进五脏六腑。
满殿寂然,人人等着瞾儿开口。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澄澈,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我不想。”
若他只欺她一人,或许她真会心软。
可他骂的是她爹——那个把她从泥潭里一把拽出来、教她抬头看天的人。
不过一日相守,她已把他的背影当成了山。
谁想动这座山,她就咬住谁的脚踝,绝不松口。
朱高爔唇边浮起一抹极淡、却极深的笑意。
放或不放,他本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