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自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不快,却也不慢。
像是在看,又像是不仅仅在看。
更像是在点——
点这一战之后,自己手里这支军,还剩多少气,还能压出多少势,还能不能在歇息一日之后,继续一路扑向洛阳,将那座东都也给生生啃下来。
风吹过来,将他袍摆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护腿上尚未擦尽的斑驳血污。
也将他鬓边几缕微乱的发丝吹得略略偏开,露出那双原本便极亮、此刻更因大战过后而显得有些灼人的眼。
而后,他才缓缓抬眼,望向了远处。
虎牢关之内,群山起伏。
一重一重的山脊自视线尽头蜿蜒而出,像大地层层隆起的筋骨。
其间有灰雾、有残烟,也有被日头斜照着的、尚未彻底散开的尘。
若是寻常时候,站在这城头之上,最多也只能看见那些山与云,看见那条被无数辎重与战马踏得泥尘翻卷的古道,看见原野、坡地、河谷与隐在更远处的一点一点人间烟火。
可偏偏,这一刻——
李存勖却觉得,洛阳就在眼前。
明明隔着重峦叠嶂,明明隔着邙山、城寨、军垒与无数条还需用兵卒尸骨去填、用战马蹄铁去踏的路。
可那座天下人都盯着的东都,此刻在他眼里,却已像是透过那一层层山影、云影与血战方歇后的尘雾,隐隐露出了一点轮廓。
仿佛,触手可碰!
而这种“近”,并不只是地理上的近,更是一种势上的近。
一路行来,梁国丢盔卸甲,汴州转瞬即破,虎牢雄关方才又被他在一场硬仗里生生啃了下来。
河阳三城一旦被郭崇韬那边彻底控稳,洛阳便将不再只是洛阳,而是梁国最后的根,只待再狠狠挖上一锄头,梁国这一棵大树顷刻之间便会彻底崩塌。
念及此处,李存勖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刚刚显出来,便又被脸侧尚未擦净的血痕与眼底那层尚未散尽的战后冷意给压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那点笑意,仍旧像是自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往上浮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志在必得。
虎牢已下,那么洛阳之后——
他指尖微微一动,银枪下意识便在掌中轻轻一旋。
那一旋极细,带得枪尖在风里划出一道淡而冷的弧线。
风似乎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