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继续翻文件。第三份,是贺铭远手写的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笺,红格竖排。笔迹很工整,是常年写法律文书练出来的。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时衍: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从你研二那年,我替你争回奖学金开始,我就在想,如果有天你要走,我该怎么留你。”
煤油灯的光照在信纸上,那些工整的字一个一个从黑暗里浮出来。
“我不善于留人。我这辈子,只会一种方式——让你欠我。你欠我越多,越走不了。奖学金是一个。后来还有。你进律所的名额,是我用一个人情换的。你赢的第一场大案子,对方律师是我老朋友,我让他让的。你每一步走得顺,都以为是自己本事。不是的。是我在下面垫了石头。”
陆时衍翻过一页。
“新华机械厂的案子,我让你替厂方打。不是因为厂方给的钱多。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赢的滋味不好受。你赢了,一百多个工人哭了。你以为那是你的选择。不是的。是我替你选的。我要你手上沾一点他们的眼泪。沾了,你就跟我一样了。”
信纸在陆时衍手里微微抖动。不是手抖,是灯火的影子在抖。
“我这一生,当过很多次仲裁员。坐在中间,听两边说话。听到后来我发现,没有哪一边是完全对的。左边有理,右边也有理。左边有苦,右边也有苦。但裁决书上只能写一个结果。赢的全对,输的全错。写了二十年裁决书,我不信正义了。我只信结果。时衍,你跟我不同。你到现在还信。这是我最怕的。”
“正义有价。这四个字,我对你说过一次。你没听进去。今天我再写一遍。正义有价。你付得起,你拿去。我付了二十年,付不动了。恒锐的案子,我布的。苏砚的公司,我盯着她五年了。从她注册第一个专利开始,我就在等她走到今天。不是要害她,是要用她来留你。”
“你赢了贺律师。你质证他专利的时候,我在旁听席上看着。你每拆他一项权利要求,我心里就松一分。我养了二十年的学生,终于比我强了。”
“我走了。不是逃。是我欠的,该还了。新华机械厂那一百一十七个人,我欠他们一个真正的公道。二十年了,他们有人已经不在。活着的,我去找。一个一个找。找到了,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他们原谅不原谅,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