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待下来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帮围在灶台前等着开饭的孩子,是为了那些伤兵转运站里伸过手来的陌生面孔,是为了守城时她答应百姓的那句“打完仗他回来”。仗打完了,他没死。她也没有。
牛旦已经长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跟着八路军南征北战。偶尔从前线寄回一封简短的电报,多半是她和赵元庚抢着先看。有一回牛旦路过县城,翻墙进西跨院又是半夜,蹲在灶前看着他娘给他热饭,隔着灶火静静望着她泛白的鬓角。
“娘,仗快打完了。”
“我知道。”
“等打完仗——”
“打完仗再说打完仗的事。”她把卧了荷包蛋的面条推到他面前,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先吃。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牛旦低头吃面。他娘的筷子还搁在碗边上,筷头正对着他的额头,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解放军进城那天,赵元庚按兵不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左轮手枪搁在桌面上,弹巢推出来了,子弹一颗一颗摆在枪旁边,整整齐齐排了一排。他守了一辈子的城、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从没交过枪,可这把枪现在对着的人,从日本人换成了自己的同胞。
他从黄昏坐到天黑,整整大半夜,没有人敢敲书房的门。牛旦来了,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走了。张吉安来了,站了一炷香,也走了。
最后推门进来的是她。
徐凤志把一把短刀放在桌上,刀刃贴着桌面推到他面前。然后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腰间的剪刀柄从衣襟底下露出来——从新婚夜藏到如今,这把剪刀从来没离过身。直到今天,她把它摘下来搁在了桌角。没有血,没有锈,只是被岁月蹭出了一道温润的银光。
“你要打,”她说,“我陪你。你打一枪,我给你收尸。你打输了,我陪你死。”
赵元庚低头看着那把短刀,刀刃上倒映着他苍老的脸,倒映着桌上那盏孤灯。在刀刃旁边还有一碗她搁在桌上的寿面——那天正是他七十整寿,汤已经凉了,葱花还浮在油花上。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把枪的弹巢全部打开,把子弹一颗一颗卸出来摆在桌面上,然后把整把左轮推到和短刀并排的位置。
“收了吧。”他说,“不打了。”
赵元庚卸了兵权,把赵家大院交给了公家,搬进西跨院旁边那座小跨院。张吉安没走,在县政府谋了文书的差事,每天照常来,帮着料理杂务。常来的还有大奶奶李淡云,依旧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