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光荣好几天没怎么说话。这在石家不算稀罕事——他平时话也不多。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懒得说话,是在想事情。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面挂满奖章和地图的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烟灰缸满了倒,倒了又满。
他在想谢枫。
谢枫。
这个名字三十年来他刻意不去想。他知道有这么个人。
当年褚琴跟文工团那个小白脸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
他没放在心上。
一个拉小提琴的,有什么出息?
他能打仗吗?
他能保护她吗?
可褚琴今天早上说那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气的抖,是——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伤,到今天还在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褚琴跟他过了三十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伺候他吃穿住行,从来没让他操过家里半点心。
但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知道。他觉得男人在外面打拼,女人在家里管家,天经地义。
他给她吃穿,不打她不骂她,就是好丈夫了。
可是褚琴今天告诉他——我不是枪。我是人。
石光荣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从枯枝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是石林昨天劈柴的地方,满地木屑还没扫干净。他想起儿子劈柴的背影。那小子的肩膀比他年轻时还宽,斧头抡起来干净利落,木柴从中间裂开,一声脆响。那种利落劲儿,像极了他自己。但那小子不服管。从小到大,挨了那么多次揍,脊梁骨从来没弯过。
也许褚琴说得对。他不应该把那套对付褚琴的招数用在儿子身上。因为儿子找的那个姑娘,不是褚琴。她不吃那套。
石光荣哼了一声,重新点了一根烟。那个叫安娜的姑娘,他还没见过。但他从石晶嘴里听了个七七八八——上海人,纺织厂技术员,长得好看,一个人从上海跑来青岛,在厂里站稳了脚跟。石晶说她“眼睛里有东西”,褚琴说她“比自己有主意”,石林那个闷葫芦为了她写了三页纸的信。这倒让他有点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他那个倔驴儿子变成这样?
他把烟掐灭,坐回书桌前,犹豫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拿起笔,铺开信纸。他要给石林写信。不是吼他,是问他那个姑娘的事。
笔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写了两行,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