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然后他看见了她。
安娜没有移开目光。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藏蓝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脊背挺直,神态从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不是刻意做出来的笑,而是一个被岁月善待、被家人宠爱、被生活滋养了一辈子的女人自然而然流露的安详与温和。她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深灰色夹克,腰杆挺得笔直,即使上了年纪也能一眼看出是军人出身。他一只手拎着一盒月饼,另一只手护在她腰后,姿态不亲密,却分明是一个护了一辈子的姿势。
安娜认出了王贵。不是因为他的脸——那张脸已经老得认不出来了。是因为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年轻时的算计和畏缩,混着如今的老迈和落魄,像一碗馊了的粥。
王贵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青菜滚出来,散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本该是他妻子的女人。她还是那么好看。老了也好看。她身边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湖,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认出故人的波澜。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走错了方向的陌生人,然后微微移开了目光,挽着丈夫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王贵站在原地。秋天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穿着碎花衬衫,辫子被风吹散了,赤着脚踩在沙滩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时候她眼睛里是有东西的。现在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没有。
他还活着。他早就死了。死在一个有风的秋天傍晚,死在一个女人平静的目光里。
他弯腰把青菜一棵一棵捡起来,塞回塑料袋里,转身走进弄堂。脊背比以前更驼了。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安娜和石林走进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她把最后一块月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甜。”石林咬了一口,评价道。
“是咸的。鲜肉月饼。”
“嗯。”
“你到底尝出来没有?”
“尝出来了。咸的。”
安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他没有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也没有说。以后也不会说。那个人不配成为他们的话题。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作响。石林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靠在他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