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林华凤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着。阳光很好,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她路过老陈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路过老周的杂货铺,老周拉着她聊了一刻钟。路过王阿姨家门口,收音机里还是放着苏州评弹,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再生缘》。
她走到老街尽头,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树干上刻着很多字——谁谁爱谁谁,谁谁到此一游。她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想起易遥小时候在这棵树下摔过一跤,膝盖破了皮,哇哇哭着喊妈妈。那时候她还在做按摩,心情不好,一把扯过女儿骂她不小心,骂完又心疼,晚上趁易遥睡了,偷偷给她膝盖上涂紫药水。
如果那时候她知道,十几年后她的女儿会跳进江里。如果那时候她知道,她会从凌晨三点开始烧毛巾,会用斧头砍碎按摩床,会在老街拐角开一间叫“遥遥”的早餐铺,会一步一步把害过女儿的人送进地狱——她一定会早一点醒过来。
但没关系。醒得晚,总比一辈子不醒强。
林华凤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弄堂的方向,鞠了三个躬。不是对着什么人,不是对着什么神,只是对着那条弄堂,对着那些前世的苦和今生的路,对着那些被烧掉的毛巾和砍碎的按摩床,对着那个蹲在凌晨四点的煤炉边把一切都烧掉的自己。
谢谢你在最暗的夜里没有倒下。谢谢你比恨更硬,比痛更韧。谢谢你一手把遥遥从江水里捞了出来,一手把自己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她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向公交站。
身后是老街,是弄堂,是那些快要被拆掉的老房子,是埋着校服衣角的野草丛,是锁着唐小米最后记忆的深山——所有这些东西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道淡淡的地平线,融进了春天的阳光里。
来生的事,来生再说。今生的事,今生已经做完了。
公交车来了。林华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翻飞。她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