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下令。」弗里德里希把雪茄从嘴边拿开,「把那一幕放在那个时间点上,是你预先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否认。
弗里德里希语气平静,不带指责:「你不用皮鞭,也不用法律,只用一座摩天轮,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在曼彻斯特,哪怕最有蛊惑力的资本家,都没法让自己的工人这么听话。」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这位老人。
「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弗里德里希说。
「哦,那您担心什么?」莱昂纳尔问。
弗里德里希吐了一口白烟,在路灯下缓缓散成薄雾:「你给普通人一个快乐星期日,这很好。但也许正是有了这一个星期日,他们变得更能忍受那六个工作日。
他们会想著星期日还能再来一次,就咬咬牙把工作日的苦咽下去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罗马帝国也发面包和竞技场票的。」
他停了一下,看著远处摩天轮的铁架在夜色里凝固成的黑色轮廓。
「你把一件危险的事做得太好了。」弗里德里希说,「你比那些压迫者更懂得怎么让被压抑的人快乐,你为他们造了一座梦城。」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弗里德里希并肩城墙上的步道缓缓走著。
「也许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弗里德里希看著他,雪茄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时隐时现。
「也许在那些工人、职员、店员、学徒的心里,这座乐园会变成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回去上班的理由。
星期天玩够了,星期一到星期六再苦也能熬过去。这个我没办法否认。」
他停住了脚,转向对方:「可是,弗里德里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十几年后,或者二十几年后,这里有一些孩子会长大。
他们会长到十八岁、二十岁,会穿上军装。到时候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战壕、炮火、泥浆,还有数都数不清的死人。
他们身边会有人被炸断手脚,他们自己也会;他们会闻到腐烂的气味,会看到他们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
「到那个时候,「莱昂纳尔说,「我希望他们能想起来,在小时候的某个周日,他们的父母带他们坐了摩天轮,看见了整个巴黎。
他们会记得那天晚上的夜空很亮,有两轮月亮同时升起,而他们从未像那天那样无忧无虑地欢笑过。」
他停下来,看了看弗里德里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