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自己帐,沿着营盘,慢慢走。
转过一排帐篷,火光里,周悍将一个人蹲着,刀横在膝上,磨刀石"嚯"地蹭两下,停了,盯着火堆出神;半晌,又蹭两下。那架势不像是要上阵,倒像是心里头七上八下,拿磨刀压惊。亲兵递水,他没接,只瓮声交代了句:"我那匹黑马,今夜喂饱点。"再没话。
另一堆火边,几个上了年纪的什长,把闲人支开,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一个老兵摸出个布包,塞给同乡,里头几块碎银、一封家书:"真要出了事……劳烦你,想法子捎回我家去。"同乡一把按住他的手:"呸,乌鸦嘴。"可话没落音,到底把那布包,揣进了自己怀里。
前头传来几句拌嘴。一个百总奉命催人加岗,一队兵坐在地上,没一个动弹。
"起来!都聋了?"百总踢了踢跟前那人的靴子。
那人梗着脖子,眼皮都不抬:"加啥岗,黑灯瞎火的,敌人还在几十里外。"
百总骂骂咧咧,骂了两句,见没人理,自个儿先泄了气,往人堆边上一蹲,不吭声了。
营盘边上,零零散散站着不少兵,都没睡,朝着太子连营的方向望。
那一片火海铺出去好几里,映红了半边天。没人说话,就那么望着,一张张脸叫远处的火光,照得明暗不定。有个年轻兵,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嘀咕了一句:"乖乖……这得多少人……"旁边老兵没接话,只把他往回拽了拽:"回去睡,明儿个还不知道咋样呢。"
吴贵一路看过来,悬着的那颗心,反倒彻底踏实了。
他原先还盘算着,明天得费多大劲,去一个个压、一个个劝。
这会儿才明白——不用了。
中军帐里那个死心眼的将军,还在为一个"忠"字,跟自个儿较劲;可这满营的弟兄,早用脚,把票投完了。
吴贵抬头,望了望中军帐那点孤灯,又望了望远处太子连营的火光,咧嘴笑了笑,转身往自己帐里走。
明天这一关,过不去,才怪。
次日清晨,官道。
雾没散,白霜叫大军踩得咯吱响。探马报:黄得功阵门开了,一骑直奔中军。
姜瓖眯眼一瞅,碰了碰周遇吉,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