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思不在书上了。
那天下午从学堂出来,她瞥见前院廊子底下站着三个人。她爹在中间,常荫槐站左边,右边是个圆脸短个子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簿册。她放慢步子拐到廊柱旁边,蹲下来系鞋带,耳朵朝那边听着。
"……这批军火要是走日本那边的路子,价钱能压下两成,但条件是他们的船得在旅顺卸货。"
她爹没接话。
常荫槐接了:"旅顺卸货,他们的船进了咱们的码头。进了一回就有第二回。到时候说是借道,实际上码头是谁的就说不清了。"
圆脸的男人说:"可价钱便宜两成,省下来的钱能多买三成的枪。"
"省钱不省家。"常荫槐语气不高不低,平常说话似的,"枪买回来是咱们的,码头要是成了他们的,枪拿来守谁?"
她爹听了这话点了头:"按荫槐说的办。走别的路子。旅顺码头不能给日本人。"
圆脸男人应声走了。她爹也转身回了书房。常荫槐没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秋末的风把长衫下摆吹得微微晃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看了看那男人走的方向,才慢慢转身走了。
张怀笙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继续往东厢房走。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常荫槐说的句句在理,站在她爹这边,字字都在替张家打算。如果她不是穿越来的,如果她不知道常荫槐后来会死在她大哥手里,她大概会觉得这是个忠心的部下。
可她就是知道。
前世她读东北近代史的时候,常荫槐的章节不算长,但每一句话都沉。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回奉天后深得张作霖信任,长期在吉林任职,跟关东军方面的往来逐年加密。张作霖死后辅佐张学良,与杨宇霆合流,试图架空少帅。1929年1月,被张学良枪杀于帅府老虎厅。
书上的字她背得滚瓜烂熟。可现在那个人是活的,穿长衫戴眼镜,会笑会说话,还会站在廊子底下替她爹挡日本人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