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在国防棉纺厂机修车间里,第一次见到陆远的那天。
那是几十年前一个三伏天的午后,车间里的风扇坏了,室温高得能烤熟鸡蛋。
他蹲在冲压机下面换皮带,汗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就听到车间主任领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走过来,说这是新来的学徒,让他带着。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手肘,站得笔直,叫他“张师傅”。
他当时心想,这小伙子看着不像是能干粗活的料。
后来他发现这小伙子不仅能干,还能把整台冲压机的电路图默画出来。
王凯旋比他们俩都晚进厂几个月,分到同一个机修组时连扳手型号都认不全,每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川教教我”。
王凯旋学东西慢,但舍得下笨功夫。
一个螺纹车削练了好几个通宵,车废了几十根棒料才车出合格的螺纹。
后来厂子倒了,大家都下岗了,从此各奔东西。
他去当了几年兵,退伍后揣着几百块遣散费蹲在魔都的劳务市场的水泥台阶上等活儿,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干什么。
就是在那里,他又碰到了陆远。
陆远请他吃了这辈子印象最深的一顿饭,说:
“大川,跟我干吧。没钱,没房,没保证。但有机会。”
他接过烟点着了,吸了一口,说:“行。”
从那天起,他跟着陆远从一间租来的民房开始,开始了一段传奇的人生。
后来王凯旋也来了,三个人在离开远晴以后,挤在那间漏雨的出租屋里。
吃过同一箱泡面,熬过同一个通宵,为一个微乎其微的机会吵过同一场架。
再后来公司做大了,上市了,打仗了。
从太平洋到月球,从火星到木星,从先觉者到黑色潮汐再到智脑,他们一起扛过了所有的枪林弹雨。
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光,就是那间漏雨的民房里。
现在,王凯旋为了人类的延续,已经走了。
那个与他有着复杂羁绊的人,抱着起爆器把自己埋在了旧铀矿里。
现在轮到他了。
他打开了试验舱的通讯记录仪。
这台记录仪的数据存储芯片会在跳跃完成后自动弹射,如果运气好,能被方舟号收到。
他对着记录仪说了几句话,声音很慢,但很稳。
“晓棠,我这辈子对不住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说要让你过好日子,结果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