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街道上全是瓦砾和弹壳。家家户户的门板都卸了下来,不是拿去修工事,就是拿去抬伤员。
巷子深处偶尔还有没来得及走的老百姓,用被子捂着孩子的耳朵,缩在墙角听天由命。
第八集团军的人哪还管的着他们。
城东那座庙改成了伤兵收容站,庙里庙外躺满了人,血腥气混着药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医生不够,药也不够,能做的只有包扎,一层纱布裹了又裹。担架队从南门往庙里抬人,一趟接一趟,抬进去的比抬出来的多。
城门洞里堆着空弹药箱和打坏了的枪,血把土都泡成了深色。。
白天有飞机来,城里就静得吓人,不敢把伤兵抬进去,只能等晚上才行。
当涂南门的城楼被炸塌了半边,碎砖和灰土堆得比人还高。
城外几百米的民房和树都被炮火削去了一层,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桩斜插在土里,有的还滋滋地冒着青烟。
护城河的水是浑浊的,飘着木屑和死鱼。
当涂是南京的南大门。
城后那条向北的官道,一直通到江宁,通到南京城下。
这扇门要是开了,日军就能顺着长江南岸一路直扑南京城。
所以这座城不能退。退了,身后的南京就少了半条命。
日军的炮弹从清晨就开始落下。
黄维蹲在南门阵地上,一手扶着望远镜,一手按在膝盖上。他的下巴上全是胡茬。
阵地上的人也没有几个像样子的。
有的兵半边脸裹着纱布,纱布已经发黑,只剩一只眼睛在外头。
有的兵靠在沙袋上睡觉,枪还抱在怀里,炮声一停,反而睁开了眼。
都是被打磨出来的。
三天三夜,南门外的土地被炮火犁了不知多少遍,城头的垛口大半打飞了,工事是用沙袋、门板、砖头一层层糊起来的,像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师长!炮停了!”传令兵喊了一嗓子。
黄维把望远镜举起来。果然,南面的硝烟后面有了动静。
十几个土黄色的影子从沟里翻出来,贴着地皮往前爬。
黄维把望远镜一放,对旁边一个营长说:
“放近点。放到五十米再打。别一上来就呲牙,得把狼放进来。”
营长半跪着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阵地上的人全都屏着气,枪口顺着护城河的桥面和两岸的土坎来回划。
日军步兵越爬越快,有人打手势,有人推着半截铁皮当掩护往前拱。
城头和左侧的机枪阵地同时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