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的东西和折子上写的不太一样。折子上说“今岁春耕顺利、百姓安乐”,他在田间听到的是“今年雨水比去年少,麦苗发得不太好,但愿后面能补上”。折子上说“州县官吏恪尽职守”,他听到的是“县衙的人去年来了两趟,今年还没见过人影”。折子上说“仓储充足,民心安定”,他看到的是某县粮仓的仓顶漏了雨,墙角堆着的粮袋下面已经长了一层霉斑。
他把这些看到的、听到的,一件一件记在心里,回到长安之后都写进了那本私录里。那本册子如今已经写了大半本——哪天路过哪个县、见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事、心里起了什么念想,都一条一条地列着,有些地方还画了简略的地图。沈清宴不指望这些东西能直接变成政策,但他知道,当自己以后要定一条和民生有关的规矩时,翻开这本册子看一看,就知道那些规矩落在土地上是什么样子。
回到长安已经是四月初了。他换了衣裳,重新坐回紫宸殿那张案后,案上堆积的折子被他批了整整三天才批完。
中间还抽空去了弘文馆看了一眼——孩子们见他回来,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李琚冲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父皇我想你了”,李瑶跟在后面默默拉住了他的衣角。寿春站在人群后面,捧着一本抄满算术题目的本子,嘴角微微翘着,没有挤上前来,但沈清宴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本子往身后藏了藏,耳根红了。
沈清宴冲她笑了笑:“朕过两日得空了,你把你做的那本算术题拿来给朕看看。”寿春用力点了点头。
等到一切安顿下来,已经是四月中旬了。沈清宴找了一个午后,重新摊开了那份关于官吏考核的底稿。
他知道,裁撤冗官只是一个开端,真正决定朝廷能不能长久运转下去的,是留下的人能不能胜任、愿不愿意恪尽职守。
他把从郑县到陕州之间那些天的见闻融进了考核细则里,一笔一划地落定了下去。
他定下的考核细则,核心是四条硬指标。
第一条,户口增减。一个州县的人口是多了还是少了,是衡量治理好坏最直观的证据。人口增加,说明百姓愿意留下来过日子。人口减少,说明有人在逃走。逃走的背后,一定有原因——苛捐杂税、豪强欺压、或者官员失职。他在细则里写了一句话:“户口增减,不唯数字论,须察其缘故。增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