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分,那辆深绿色的福特驶出公馆,往火车站方向去。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但越接近火车站,人就越密。路边的早点摊支着棚子,炸油条的锅里泛着金黄的油花,卖豆浆的用竹筒一下一下地舀着热气腾腾的白浆。穿短衫的、穿长袍的、推车的、挑担的,人流像一条缓缓涌动的河,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广场。
张学争在离广场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下了车,让老郑把车停在巷子里等。他和弟弟混在人群里往前走,弟弟挎着一只半旧的帆布包,铁皮箱子就装在包里,从外面看毫不起眼。
广场比想象中的人更多。三座彩牌楼一字排开,红绸在晨光里艳得像刚泼上去的血。牌楼之间的红毯已经铺好,两边摆着几十盆矮松和菊花,花盆上贴着红纸剪的"囍"字——乍一看还以为是办喜事。广场边缘拉了一圈绳子,维持秩序的人穿着统一的灰衫子,胸前别着商会发的铜徽。人群被拦在绳子外面,挤得密不透风,张学争和弟弟挤到了前排,站在一个卖凉粉的挑子后面。
正中间的彩牌楼底下设了一座台子,铺着红布,摆了几张铺锦缎的椅子。陈会长果然站在台上,紫缎马褂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水光,正侧着身跟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人说话,笑得满脸褶子。
弟弟在张学争耳边低声道:"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是卢帅的副官,姓程,上个月来江陵踩过点。他什么时候到的?"
"恐怕昨晚就到了。"张学争的目光扫过台子的另一侧——台子后面的阴影里站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姿板正,一看就是从行伍里出来的,手垂在身侧,但垂得太过整齐,像是时刻准备着抬起来做什么。
九点钟的时候,人群开始燥动。有人说专列进了江陵地界,有人说在城郊的铁路上看到了车头的烟。陈会长在台上举着喇叭说了几句什么,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只听见"欢迎"、"和平"、"繁荣"这些字眼。乐队开始奏乐,铜管的声音嘹亮刺耳,在广场上空回荡着,把鸟都惊飞了。
张学争站在人群里,手插在衣袋里,指尖碰着那把黄铜钥匙的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