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沟通会开得并不顺利。赵先生的病情仍旧危重,家属情绪接近崩溃。医院请了医务科、科室主任和相关医护人员一起参加,尽量把病程解释清楚。可话说到一半,赵先生的儿子忽然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某天夜里家属向一名年轻医生了解病情。那名医生大概太忙,语气有些急,只匆匆留下几句:“现在就是观察,具体情况明天由主管医生解释,你们不要反复追着了解。”这些内容在当时或许只是疲惫中的应付,可被家属反复听来,就成了冷漠和敷衍的证据。
沟通室里的气氛一下紧绷。
赵太太攥紧纸巾,泪水不断往下掉:“我们不是医生,只能一遍遍了解情况。你们嫌我们烦,可躺在里面的是我丈夫啊。”
顾承安坐在那里,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了。家属的愤怒背后是恐惧,医生的疲惫背后是超负荷运转。两边都觉得自己委屈,可如果没有人把沟通做好,委屈就会变成对立。
会议结束后,顾承安回到办公室,忽然翻出很多年前的一段聊天记录。
那是沈南星还在医院工作时发给他的。内容很简单,是她整理的一份“高风险沟通注意事项”。当时他抱怨某个病人家属难缠,她把资料转了过来,只附上一句:“你可以看看,不一定有用,但尽量别让家属觉得信息断了。”
顾承安当时没有认真看,只回了一个“知道了”。
现在他重新点开。
里面写着:
风险告知不要只用专业术语,要确认家属复述理解。
病情变化时尽量固定沟通人,避免多人说法不一致。
家属情绪激动时,先承认对方担心,不急着反驳。
所有关键沟通要有记录,但记录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保证信息连续。
避免使用“你们不懂”“我们已经讲过了”一类表达,这会让对方更愤怒。
顾承安看着那些字,心口一点点发紧。
这不是多高深的医学理论,却全是临床一线磨出来的经验。沈南星曾经在护士岗位上站了十二年,她比很多医生更早感受到家属情绪的变化。她会在病房里安抚老人,会提醒医生某个家属已经等很久,会在交班时把风险点说得清楚。她不是只会打针发药的护士,她是整个医疗沟通链条里非常重要的一环。
可当年医院裁员时,十二年的经验只换来八万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