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赵二狗忽然笑了,那笑跟白天对着老舅笑、对着柱子笑、对着吴师傅笑都不一样,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狠劲的笑,“还是城里人会享受,用这玩意儿做衣服?穿在身上还不得跟没穿似的?”
孙癞子捧着盆,眼睛一刻不离那堆白绒毛,嘿嘿直乐:“我听人说,不光做衣服,有钱人还拿这个做被子、做枕头!一床羽绒被,好几千块呢!”
“好几千?”
赵二狗听到这个天文数字,突然愣了一下。
“可不嘛!”孙癞子来劲了,唾沫星子横飞,“我去年在镇上听人说的,百货大楼里卖的羽绒被,最便宜的也要七八百,好一点的一两千,进口的听说要三四千!就那一床被子,顶咱种十几年地赚的嘞!”
赵二狗没吭声,盯着那盆白绒毛,脑袋里转得飞快。
这些天他早就打听清楚了。张家村那个厂,收鸭毛是三毛二一斤,那是带毛杆带杂质的价。可要是挑出来的纯绒呢?
刚才在张家村他听吴师傅说过一嘴,纯绒是按两卖的。一两绒,能卖到两三块钱。一斤绒,那就是二三十块!
他低头看了看盆里那浅浅一层绒毛——这也就是二三两的样子,可要是三袋毛全挑出来呢?
要是以后收更多毛呢?
他忽然抬起头,问孙癞子:“你刚才说,一床被子多少钱?”
孙癞子愣了一下:“啊?七八百……好的两三千……”
赵二狗又问:“一床被子,得用多少绒?”
孙癞子挠挠头:“这……这我哪知道……”
赵二狗站起来,在仓库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他走到那三袋还没泡的毛跟前,踢了踢,又走回来,盯着那盆绒毛,忽然站住了。
“一斤绒二三十,一床被子少说也得两三斤绒吧?”他掰着手指头算,“那就是……六七十块钱的成本。”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可要是做成被子,能卖上千块,那就是……就是……”
他卡住了,算不明白。
孙癞子也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算出来。
赵二狗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盆白花花的绒毛,盯着那三袋堆在墙角的脏毛,盯着那几只泡过毛的铁皮桶。煤油灯的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