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禾,盯着那片熏黑,慢慢道。
“做假账的,删一笔容易;可,要删一条带了公印的官批,难。”
“删不掉、撕不得——只好拿烟,把那半句熏糊,装成年深日久、自己坏的。”
“熏得越小心,越说明那半句,见不得光。”
郑直的胸口——有些发闷。
他,不敢多看。
那,是父亲的字。
许多年没见了;头一回重逢,竟是在这样一座铜楼、这样一桩案子的,正中。
郑直死死按住自己的心:他怕自己越过证据——怕一见父亲的字,就忍不住,把自己想要的意思,替父亲读进那半句被熏掉的空白里。
那样——他,就和当年改陶六明账的人,没两样了。
所以,他只写下看得见的,留看不见的空。
青罗弟子,在一旁看得心头发热。
换了别人,亲爹的字出现在案上,早就扑上去,把那半句空白填成自己要的样子了。
郑直偏偏死死忍住——他争了这一路,争的就是“凭证据说话”;到了父亲的字面前,他反而比谁都守得严。
父亲的字,他不肯多读一分;正因为这是父亲的字,他才更不能越过那条线。
就在这时——破铜牌上那个残缺的“公”字,亮了一下。
像旧纸的深处,有人轻轻翻了一页。
杜契使的袖中,响起那一声熟悉的脆响;可,郑直这一刻听见的,却是另一样东西——掌心铜牌里那个“公”字,极轻的,一声应和。
韩不欺,把断尺从批注旁收起,声音平稳。
“旧公评旁批——不是,私人感慨。”
“是——旧式,复核意见。”
一句,定了性。
郑怀公这一行“杂役命也是账”,在文书上,就不是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遗言;是一条当年正经落下、却被人熏掉半句、又被人从公评台上一并抹去的,官方复核意见。
罗清叶,轻声道。
“复核意见——是要给后人看的:提醒后来的人,这一处有问题、该当心。”
“把它熏掉,断的,不只是郑前辈一个人的话;是这一条本该一直亮着、提醒后人的,复核灯。”
“灯一灭,后头多少人,就在黑里,又走了一遍陶六走过的路。”
郑直,定了定神,在那半句被熏掉的空白旁,落下一行:
“上半句——杂役命也是账,可读。”
“下半句——烟熏旧遮,待,复原。”
他,没有去猜那半句写的是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有人当年肯花力气把这半句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