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恒河。河水在月光下是黑色的,黑色的水面上有碎银子一样的光点。那些光点在水面上跳着,碎碎的,亮亮的,像一把被风吹散的沙子。她看着那些光点,觉得它们也在看她。她开始低声说话,不是对河水,是对自己,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自言自语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你洗了这些衣服,”她说。“洗了这么多死人的衣服。你洗了他们的血,他们的汗,他们的泪。你洗了所有能洗的东西。你的手破了,指甲掉了,血也流了。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洗的了。你只剩下这一块布了。你不想洗它。你留着它。留着脏。留着那罗陀的泥,留着阿米的眼泪,留着悉达多的金线。你留着它们。你不需要洗干净。”
她停顿了一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像一蓬枯草。她用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耳垂是凉的。
“你留着自己。”她说。“你留着你的脏。你留着你的伤。你留着你的疤。你不把它们洗干净。你不需要干净。你只需要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沙。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看着水面上碎银子一样的光点。她的嘴角还是那个微微向上的弧度,像河面上一个还没散开的小波纹。
她站起来,走到棚子里,把母亲身边的那个米袋拿起来。米袋瘪瘪的,里面大概还有一捧米。她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她没有再坐下,而是站着,看着河。
她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还在这里。”她说。“我还在这里。”河水没有回答。哗——哗——哗——。但她知道河水听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伸不直,还是握不紧。十根手指歪歪扭扭地弯着,像枯树枝,像问号。她看着它们,没有觉得厌恶,也没有觉得疼。她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已经旧了很久的东西,旧到你已经不记得它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