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今晚有站里的会,还没回来。整栋宅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客厅留了一盏暖黄的灯。
沈见微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本《楚辞》放在书桌上,重新翻开扉页。
指尖轻轻划过“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那句诗,划过林清沅清瘦的字迹,那些藏在心底、被岁月封起来的记忆,一扇一扇地,全打开了。
她第一次见到林清沅,是在1937年的冬天。那年她十三岁,金陵城破。
日本人的飞机轮番轰炸,炮弹落在城郊,连老宅的地面都跟着震。
陆北辰带着她躲进了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安全区——那时候他刚从战场撤下来,左臂被子弹打穿,绷带还渗着血,硬是凭着一身国军军装,带着她混进了美籍教师明妮·魏特琳女士设立的难民收容所,是这座人间地狱里仅存的喘息之地。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断了腿的伤兵,抱着死孩子的女人,趴在担架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的老人。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伤口化脓的腐臭,她缩在角落里,陆北辰把她护在身后,用军装外套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一只手始终按在腰后的枪上。
那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就是这时候蹲到她面前的。
女人把一块干饼塞进她手里,又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她脸上混着灰尘的泪痕,用轻而稳的声音说:“吃吧,别怕。”
她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叫林清沅,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国文系的学生,一直跟在美籍教师明妮·魏特琳女士身边,协助登记难民、沟通交涉,从日本人的刺刀底下,把一个个年轻姑娘拉回安全区。
有一回,三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硬要闯进收容所搜人。
魏特琳女士站在铁门正中,张开双臂挡住他们,用英语厉声抗议日军违反国际公约。
林清沅就站在她身侧,把魏特琳的话一字一句翻译成日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怯意。
明晃晃的刺刀尖离她的胸口不到一尺,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袖口藏着的绷带渗出血迹,在灰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痕——前一天她刚从日本人手里抢回三个被掳走的姑娘,胳膊被刺刀划开了一道深口子,只是被大衣挡住了,没人看见。
她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能退。
沈见微躲在陆北辰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活到长大,我也要变成这样的人